中美关系会陷入“下行通道”吗

在8月初与彭博新闻社高级执行编辑韦斯·科索瓦(Wes Kosova)的交流中,我说了一句话:非常遗憾的是,中美关系已经进入了一个相对长期的战略对抗和竞争阶段,“下行渠道已经正式开通”。

前一周,当我被邀请到外交学院暑期人才培养营教书时,我还带着一些担忧当场告诉学生,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崛起势头越来越警惕,并开始改变态度,把中国视为“头号战略竞争对手”。这使得我们过去习惯的许多事情,从双边关系到国际体系的范式,都经历了分水岭式的变化,这肯定会影响到每个人的现实生活。

我不是在说“销售焦虑”,而是无助地承认现实。

虽然我对中美关系也抱有“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地违背了我的愿望。

对中国政策必须调整的共识已经在美国形成了不可否认的事实。经过两年的大讨论,美国国内政治和战略圈对中国形成了一致的判断,并认定中国对美国构成全面的战略竞争压力。

在美国政界和战略家眼中,中国正试图建立一个排斥美国、分裂西方的新世界秩序。必将在21世纪中叶超过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并寻求与西方相当的创新和制定规则的权力;它与美国争夺“势力范围”,排挤美国在西太平洋和东印度洋的地缘政治影响。再次高举思想旗帜,向世界输出自己的制度模式。

大多数都是严重的误解,但美国已经达成共识。

有两个里程碑事件。

首先,特朗普政府自2017年底以来连续发布的几份官方报告宣称,美国外交战略的重心已经从应对恐怖主义转向了传统大国的竞争,并明确将中国定位为美国的第一个“战略竞争者”和国际秩序的“修正主义国家”,从而正式吹响了对华政策调整的号角。

其次,2018年2月,美国国会两院无异议通过了《台湾旅行法案》(Taiwan Travel Bill),证实两党对中国的情绪高涨。

2018年5月23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结束了对阿根廷的访问,经华盛顿回国会见美国国务卿庞贝。会后,双方会见了记者。2018年5月24日,众议院以351票赞成、66票反对通过了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案,其中包括一些与中国相关的强硬内容,如禁止中国参加“环太平洋联合军事演习”,6月18日,参议院以85票赞成、10票反对通过了该法案。

美国国防部发布的2018年国会年度报告自然也是如此。

该报告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正在发展其打击距离中国大陆尽可能远的目标的能力”和“它可能正在为台湾的军事统一做准备”,打破了夸大“中国军事威胁”的最初声明框架。

经济对抗已经成为中美博弈的核心领域。经过多轮故作姿态的“竞标”,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发动的“贸易战”正在逐步升级。

特朗普几次无视中国谈判的意愿,推翻了双方工作层达成的原则共识。他对进口到美国的中国商品征收关税,并扩大了关税增加的范围。他向世界表明,美国挑起的“贸易战”不是简单的“贸易战”,不能完全用“历史上最大的贸易摩擦”来概括。相反,这是中国战略调整的开始和先导,其影响正在向其他领域扩散。

作者接触的中国学者越来越倾向于相信,富有商业经验的特朗普,并没有没有估计中国的对策可能给美国农业、汽车、电信等行业造成的损失,也没有不明白这种贸易摩擦会对中国最善良的人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权利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然而,他的贸易政策一直由“鹰派”主导,他完全采纳了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席纳瓦罗(Navarro)在其旧书《致命的中国》和《即将到来的中国战争》中提出的观点,并在寻求“公平贸易”的旗帜下做出了自由努力。

这种“杀敌八百”的做法,旨在阻挡中国持续高速的经济增长和资本市场扩张,准确压制中国的产业竞争力和科技创新,压制中国处于全球产业链的中低端。

一些学者也注意到特朗普的贸易战不是对中国的单向“锁定”。这把大锤也砸向了美国盟友,包括加拿大、墨西哥、韩国、日本、印度和一些欧盟国家。

人们怀疑,在这场贸易混战的背后,除了推高全球大宗商品价格和进口通胀压力之外,还有一种“退出”和“重组”全球贸易体系的策略。首先,它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再次谈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搁置《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谈判。彻底废除民主党执政期间实施的自由国际秩序建设措施,然后日本将重振TPP,与欧洲达成完全零关税的自由贸易协定。然后,美国将出面搁置与欧洲的贸易争端,并达成类似于日本与欧洲之间的“高端共识”。

这初步勾画了在发达国家阵营中建立高标准FTZ的道路。

人们不禁要问,美国是否在世界贸易组织(世贸组织)中,它已决定该组织不能发挥实际作用,由中国等发展中国家主导,并正在修改国际贸易规则,以重组全球贸易格局,甚至以美国为中心的新经济秩序。2018年8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给墨西哥总统涅托(Nieto)打电话,称美国和墨西哥已经就修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达成共识,与加拿大的谈判即将开始。

如果这种猜测是真的,接下来值得注意的是新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将于何时达成?美国和印度之间会达成新的贸易安排吗?美国会寻求重返TPP吗?在扰乱中东、对伊朗实施制裁和操纵国际油价方面,外国能源公司将受到什么样的“鞭笞”威胁?在军事安全和政治领域遏制中国的更多措施是与“贸易战”同时发起的,这是美国在军事安全和政治领域加强对中国的防范和遏制的一项实际举措。

这包括:将中国视为假想的敌人,引入名义上的“印度-太平洋”战略,加强西太平洋和东印度洋军事力量的一体化和联系以及在周边地区的军事部署,并鼓励美国、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亚在这一大框架内形成“菱形包围圈”。

在南海问题上,“军事化”的概念继续被大肆宣传,美军“航行自由”行动的重点已经从南沙扩展到西沙。“无害通道”已变成“有害通道”,频率相应增加。军用飞机甚至已经开始直接飞越中国的岛屿和珊瑚礁空。

在台湾问题上,对中国大陆底线的不断探索,反映出中国有意在中美关系中重新激活这一传统的核心敏感问题,将其作为美国可以利用的一张牌。

还有新疆的稳定问题。美国及其西方伙伴一直在反恐活动中奉行“双重标准”,最近显然恢复了对中国的道德批评。这反过来必然会激活“美国想要混淆新疆和在中国“分裂”中国”的联想。

与此同时,美国开始更加严格地限制中国学生进入美国敏感行业工作,并对“长江学者”和“千人计划”来华游客进行调查。

美国的军事、安全和政治行动与强硬的贸易行动相结合,使中国的战略共同体倾向于对美国对华政策的方向和中美关系的走向做出转折性判断。

即使这种“转向”的判断不能公开作出,或者隐藏在对美国过时的政策话语体系下,也很难否认中美之间正在进行的斗争对中国对美国逻辑的心理和战略认知产生了长期和深远的影响。

一位中国学者谈到了自己的感受:美国一直声称自己是冷战的胜利者,无法面对世界上任何所谓的非民主力量的崛起,也认为自己有能力压制任何竞争对手。因此,很难摆脱将中美关系带入竞争状态的诱惑和冲动。无论中国如何解释其战略意图是“和平发展”。

当今世界可以激发美国的这种“冲动”,除了俄罗斯是中国,更何况中国的综合国力已经远远超过俄罗斯。

此外,美国有一种“路径依赖”,通过制造外部威胁和建立竞争对手来刺激其自我完善功能。它在中国的战略目标可以帮助它解决许多问题,包括工业空中心化、中产阶级萎缩等等。它还可以帮助美国重返军备扩张的循环,并重组美国的海外联盟体系。

笔者联系的几位俄罗斯专家认为,在观察美国时,应注意区分“特朗普美国”和“当权派美国”。

在他们看来,“特朗普美国”和“当权派美国”对俄罗斯有不同的政策观点。美国内部的政治争端从根本上阻碍了特朗普改善与俄罗斯关系的努力,促使俄罗斯灵活拉拢前者,对抗后者,从而形成了普京在当前任期内对美国“通过对抗促进合作,保持可控反对派”的总体政策。

然而,在我看来,中国面临的形势似乎大不相同。“两个美国”在对华政策上正在融为一体。

很难说特朗普在当选前没有任何官方经验或学术经验,对中国和世界有任何系统的战略考虑。然而,他对中国在贸易中的强势表现以及允许美军在军事安全问题上为所欲为的态度深表赞赏。

“建设性的美国”已经渗透到“特朗普美国”中发挥作用,朝强硬的方向调整对华政策成为他们共同的利益纽带。

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的经验对中国有部分参考价值,但不能作为一个整体复制。

未来的路径几何是什么?未来中美关系可能有几条道路:第一,难以摆脱全面对抗的泥沼。

当然,这将迫使缺乏现代意义上的大国竞争经验的中国承受从外向内和从内向外的各种压力。然而,对美国来说,在它成为超级大国的过程中,它从未经历过与中国——一个独特而有韧性的东方大国——的冷战。

因此,结果是极其不可预测的,美国方面应该把重点放在所有可能的实际准备上。

二是在战略、经济、科技、人文等领域开展有限可控的竞争。同时,保持最基本的贸易合作,应对跨国挑战等。

这种状态非常接近一些西方学者的判断,即中美关系将从“合作对手”转向“竞争合作”。它不是“进行中”而不是“将来时”吗?三是中国倡导的“新型大国关系”,即“不对抗、不冲突、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然而,这个想法实际上已经被美国拒绝,并且越来越像一个理想主义的幻想。

不仅如此,美方还对“相互尊重、合作共赢”做出了曲解,认为这是中国为实现与美国“平等地位”而设置的“魔法阵”。

应该说,虽然美国对中国的看法已经从上到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但对华政策的调整尚未最终确定。

一方面,今天的中美关系与美苏关系有着根本的不同。

无论特朗普政府如何试图扰乱秩序并建立单独的规则,都不可能改变中国和美国处于同一个全球经济体系中的事实。特朗普政府给中国的深入改革和发展带来的高成本最终将成为美国和西方的一个问题。

中美关系无疑进入了一个矛盾频发的时期。下降趋势能否得到遏制取决于各种因素的综合影响。

首先是美国国内政治的趋势——自由派是否会在与当权派和民主党对抗共和党的斗争中发挥抑制作用,并对特朗普施加有效影响。

当然,特朗普多变的个性和他风格中的任性冲动是近期无人能忽视的变量。

其次,这取决于中国的反应——贸易战将在多大程度上蔓延到其他领域,以及中国能否通过持续有效的专业沟通、及时必要的战略调整、深化自身改革以及巧妙稳健的战略游戏,将中国最重要的对外关系——中美关系稳定在可控的轨道上。

第三,这取决于国际形势的演变——发达国家的经济复苏是否可持续,金砖四国(BRICS)等发展中国家的下行趋势是否会进一步蔓延,世界贸易体系的重组是否会真正全面启动,朝鲜核计划、伊朗核计划和叙利亚等热点问题是否会重启等。

如果将中美关系中的安全和政治热点问题按照风险级别从高到低进行排序,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台湾、南海、西藏、新疆等问题中,哪一个最有可能从两国之间的潜在摩擦点升级到实际的着力点?作者就此问题与几位中美学者进行了专门交流。值得注意的是,一些人认为,南海问题在不久的将来发生“重大事件”的可能性高于其他问题。其中一个原因是,南海问题涉及对国际海洋公域航行自由、中国处理与邻国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争端的范式转变以及不同势力之间的地缘战略竞争等规则的不同解释,影响到各方的切身利益。与台湾等问题相比,它能激发“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共鸣,对美国产生“一呼一应”的效果,从而对中国形成前-空国际压力。

今年11月,美国将举行中期国会选举。

同样在11月,两国元首有机会在多边场合举行新的双边会议。

因此,今年秋天对于塑造中美之间的政策非常重要。双方都必须认真掌握自己的言行。

然而,特朗普可能不太在乎这次选举,因为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无论他和共和党如何努力,都很难改变民主党以微弱优势赢得众议院多数席位的结果,共和党肯定会继续保持对参议院的控制。

这将恢复“微弱的平衡”。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推进新立法议程的空时期不长。他还将受到“全俄罗斯范围”的调查,甚至弹劾程序的持续骚扰。

与此同时,特朗普已将目光投向寻求连任。

所有这一切意味着,在未来两年或更长时间里,作为取悦选民的主要手段,他将在外交上表现出更大的侵略性。

这对中美关系意味着什么,值得人们高度警惕。

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我仍然要提醒所有参与中美关系的人,判断这一巨大而有影响的双边关系的趋势并不太紧迫,我的信念不应该丧失,因为这不仅是我的意图,也是我决定未来的能力。

本文选自微信公众号:世界知识。这篇文章最初发表在2018年第18期《世界知识》杂志上。作者:鞍钢为什么让人民币贬值?这篇文章是《中美聚焦》专栏作家的原创文章。版权属于作者和中美焦点。如需转载,请联系中美焦点微信公众号并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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